摘要

二〇〇九年以来，中国大陆跨性别者与家庭的关系进入越来越多公开记录。国家性别重置技术规范把“告知直系亲属”写成核心外科路径中的材料条件；二〇一七全国跨性别人口调查把家庭接纳、冲突和支持转化为群体指标；二〇一九以后针对青少年、家庭压力、心理健康和改变性别认同尝试的同行评议研究进一步提高了家庭经验的测量精度；与此同时，北京、上海等地的临床团队、社群资源页、青年支持项目和家长交流实践逐渐把家庭成员放进知识转介、就医沟通和同伴支持网络（北京同志中心与北京大学社会学系 2017；Peng et al. 2019；Chen et al. 2019；Wang et al. 2021；Wang et al. 2023；Chan, Suen & Leung 2024；aboutTrans 2026）。

本文把这段变化组织成一部“家庭接口史”。“家庭”在不同制度中承担至少八种角色：家属告知对象 → 经济资源节点 → 居住与照护关系 → 身份公开对象 → 性别表达协商场域 → 暴力或改变尝试的来源 → 临床沟通参与者 → 家长与同伴支持网络。这些角色可以同时出现，也会随着年龄、居住、经济自主、就医阶段和记录制度改变。文章据此提出“家庭接口矩阵”与“关系状态账本”，分别记录制度怎样调用家庭、以及个体与家庭在某一时间点处于何种具体关系状态。

核心结论是：二〇〇九至二〇二六年的证据显示，家庭逐渐从政策文本中的一项外部证明字段，扩展为人口研究、心理健康研究、临床服务和社群支持共同观察的制度接口。历史变化体现为记录密度增加与角色分化。正式医疗规则、家庭经验研究和支持实践沿着不同时间表演进，因此同一时期能够同时存在家庭通知门槛、经济依赖、冲突、照护、临床协作与家长互助。用分字段方法记录这些关系，可以比单一“家庭支持度”更准确地复原中国大陆跨性别家庭史。

关键词： 跨性别；中国大陆；家庭；家属告知；家庭支持；家庭暴力；青少年；性别重置技术；证据史

一、研究问题：为什么“家庭”需要被当作制度接口来研究

中国大陆跨性别史中的家庭经常以一句概括出现：家人支持，或者家人反对。公开材料实际保存了更复杂的关系。二〇〇九年卫生部技术规范要求申请核心手术者提供已经告知直系亲属拟行手术的相关证明；二〇一七版“性别重置技术”规范延续这一材料结构；二〇二二年G05规范继续保留家属告知，同时重写年龄、公证、治疗前置、手术范围和医院内部治理等其他条件（卫生部办公厅 2009；国家卫生计生委办公厅 2017；国家卫生健康委办公厅 2022；PROJECT TRANS 2017, 2022）。

这个条款记录的是一种制度调用：医疗规则要求某种家庭关系进入申请材料。它与日常生活中的接纳程度属于两个字段。家庭成员知道手术计划，家庭成员提供经济支持，家庭成员允许某种性别表达，家庭成员参与就医沟通，以及家庭成员参加家长互助，都描述不同的关系状态。把这些状态合并成一个“支持/反对”标签，会丢失历史中最有解释力的变化。

二〇一七之后的研究提供了更细的观测工具。全国跨性别人口调查把家庭接纳、教育、就业、医疗与公共生活放进同一调查框架；Peng等人的跨性别与性别多元青少年研究把父母知情、虐待与忽视、校园欺凌和心理健康共同测量；Chen等人的全国样本把亲子冲突与自杀意念和自杀尝试放进统计模型；Wang等人的网络分析进一步研究报告父母心理虐待的青少年症状结构（北京同志中心与北京大学社会学系 2017；Peng et al. 2019；Chen et al. 2019；Wang et al. 2021）。

本文的问题因此是：二〇〇九以来，中国大陆的政策、调查、临床与社群材料怎样把“家庭”从一个申请材料字段扩展成多个可观察的制度角色？这些角色怎样同时影响医疗、心理健康、教育、身份公开和资源获得？

文章把家庭看成一组接口。接口一端连接跨性别者的生活，另一端连接医疗、学校、住房、经济、证件、心理服务和社群组织。每一种来源只能照亮其中若干接口。历史综合的任务是保存来源边界，同时把不同接口连接起来。

二、材料与方法：家庭接口矩阵与关系状态账本

本文使用四组材料。第一组是国家医疗技术规范与相关机构文本，重点比较二〇〇九、二〇一七和二〇二二三代性别相关外科技术规则。它们提供最清楚的制度条款，适合回答国家规则在什么条件下要求家庭关系进入医疗流程（卫生部办公厅 2009；国家卫生计生委办公厅 2017；国家卫生健康委办公厅 2022）。

第二组是全国或跨地区调查和同行评议研究。二〇一七跨性别人口调查提供大型社群样本；二〇一九至二〇二六年的研究继续测量青少年虐待、亲子冲突、心理健康、家庭压力、改变性别认同尝试、激素使用和医疗可及性（Peng et al. 2019；Chen et al. 2019；Liu et al. 2020；Wang et al. 2021；Wang et al. 2023；Li et al. 2024；Chan, Suen & Leung 2024；Hou et al. 2026；Cai et al. 2026；He et al. 2026）。

第三组是联合国机构、国际组织、公共利益机构和教育治理材料。UNDP的全国社会态度调查、法律性别承认评估与跨性别健康蓝图把家庭关系放进更大的社会支持、医疗可及性和行政路径；WHO与国际临床指南提供诊断和照护框架；教育材料帮助解释青少年在家庭之外还同时处于学校制度中（UNDP China 2016, 2018a, 2018b；WHO 2022；Coleman et al. 2022；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 2021）。

第四组是社群、档案与公共记录。PROJECT TRANS保存不同版本的规范全文，aboutTrans把中国大陆社会支持资源按时间整理，Common Language Archive保存青年权益讨论，China Development Brief、The World of Chinese、Scholars at Risk和Radio Free Asia等材料记录调查发布、校园组织与公共讨论。它们的来源角色分别是文本镜像、资源聚合、社群档案与同期公共记录，本文按各自能够证明的范围使用。

为了保持这些材料的可比性，本文建立“家庭接口矩阵”：

{time, source_population, age_scope, family_role, institutional_gate, economic_dependency, housing_dependency, disclosure_state, expression_state, violence_or_change_effort, clinical_link, support_infrastructure, source_type}

矩阵首先问“这份来源里的家庭承担什么角色”，随后记录人口范围、年龄、制度入口和证据类型。政策条款、在线社群调查、学校样本和临床研究因此能够在同一框架中相邻出现，同时保留各自分母。

配套的“关系状态账本”面向个体或个案层，把常被压缩成“家庭支持”的关系拆成九个字段：notification、acceptance、economic_dependence、housing_dependence、identity_disclosure、expression_negotiation、violence_or_change_effort、clinical_participation、peer_support。同一家庭在某些字段上提供支持，在另一些字段上产生压力，这正是历史材料需要保留的复杂性。

三、2009—2022：家属告知怎样进入国家医疗技术规则

二〇〇九年《变性手术技术管理规范（试行）》是理解家庭接口的明确起点。规范要求申请者提交无犯罪记录证明、精神科相关诊断、本人书面手术申请及公证，并提供已经告知直系亲属拟行手术的相关证明；同时设置年龄、婚姻状态、长期手术意愿和术前心理或精神治疗等条件（卫生部办公厅 2009）。

“告知直系亲属”与“由父母代替本人作出同意”具有不同制度结构。前者要求家庭知情事实进入材料链，本人的书面申请仍是核心文件。这个区分对史料阅读很关键。公共报道、倡导材料和个人叙事有时会用“family consent”“parental approval”等更宽的表达描述实际阻力；正式规范的条款则应按原文记录为家属告知证明。家庭接口矩阵会把这条规则写入 institutional_gate=medical_document 与 family_role=notification_recipient。

二〇一七版进入“限制临床应用”医疗技术体系后，申请者材料仍保留本人申请及公证、诊断、无犯罪记录与家属告知相关证明；二〇二二G05规范调整若干个体门槛，同时继续保留未婚、无犯罪记录、五年以上稳定手术要求、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以及家属告知条件（PROJECT TRANS 2017, 2022；国家卫生健康委办公厅 2022）。这条连续性把家庭关系长期固定在核心外科技术的制度入口。

同一时期，医院治理变得更结构化。二〇一七与二〇二二规则逐步细化伦理、多学科讨论、病例数据库、培训、随访、质量控制和信息报告。家庭接口因此位于两种治理之间：一端是申请者需要提交的外部关系材料，另一端是医院内部对高风险技术的专业治理（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 2018a, 2018b；国家卫生健康委办公厅 2022）。

这一政策史与三代国家医疗规范对照指南相连。对家庭史而言，最重要的新增问题是：一项持续存在的家属告知条款，怎样与实际家庭接纳、资源依赖和临床沟通发生关系？ 后续人口研究开始提供这部分证据。

四、2017：家庭从制度字段进入人口调查

二〇一七中国跨性别人口调查是家庭证据史的重要转折。调查把家庭、教育、就业、医疗、公共空间与法律需求放进同一大型跨性别专项框架。家庭由政策文本中的一个证明对象，转化为可以在人群层面测量的生活环境（北京同志中心与北京大学社会学系 2017；China Development Brief 2017a, 2017b）。

这个变化首先增加了分母。国家医疗规范描述满足特定手术路径条件的人；人口调查描述通过社群网络招募的跨性别与性别非常规参与者。两种来源的人口范围不同，能够回答的问题也不同。规范回答“医疗机构需要什么材料”，调查回答“参与者怎样描述家庭经验及其与其他生活领域的关系”。

其次，调查把家庭放回资源结构。许多跨性别者在进入医疗服务之前已经经历身份探索、学校阶段、就业和住房安排。对于经济尚未独立的青年，家庭可能同时决定居住环境、学费、医疗费用和就医信息；对于已经工作的成年人，家庭仍可能影响婚姻期待、身份公开与长期照护。家庭接口矩阵因此将 economic_dependency 与 housing_dependency 单独保留，它们与情感接纳分别记录。

第三，调查形成后续研究的抽样基础与问题清单。Lin等人的系统综述指出，中国跨性别心理健康研究在近年迅速增加，歧视、社会支持、暴力、医疗需求和心理健康之间的联系成为持续主题（Lin et al. 2021）。Xie等人在《柳叶刀》提出中国跨性别者社会支持的必要性，也把家庭与更广泛社会支持网络放入公共卫生讨论（Xie et al. 2021）。

家庭由此获得三种同时存在的研究身份：制度材料中的亲属、人口调查中的社会环境、心理健康研究中的风险与保护因素。

五、2019—2021：青少年研究把“家里发生什么”变成可测量问题

Peng等人二〇一九年的研究聚焦中国跨性别与性别非二元青少年，在线样本把父母知情、虐待与忽视、校园欺凌、抑郁、焦虑和自杀相关指标放在同一研究中（Peng et al. 2019）。这类研究的重要历史贡献在于测量结构：家庭环境与校园环境第一次以高度具体的变量共同进入跨性别青少年研究。

青少年阶段尤其能够显示不同接口的叠加。一个人可能已经向父母公开身份，同时仍依赖家庭住房和经济资源；也可能在学校遭受欺凌，同时依赖父母协助寻求心理或医疗服务。identity_disclosure、housing_dependence、economic_dependence 与 clinical_participation 因此需要分别记录。单一“出柜/未出柜”变量覆盖的制度现实很有限。

Chen等人的全国人口研究把亲子冲突与自杀意念和自杀尝试放入更大模型；Wang等人随后针对报告父母心理虐待的跨性别与性别酷儿青年进行症状网络分析，进一步区分忽视、回避、控制等家庭经验与多种心理症状的连接（Chen et al. 2019；Wang et al. 2021）。这些研究属于观察性证据，它们提供关联结构和风险线索，适合描述哪些经验经常共同出现。

同期学校研究补充了另一端。Wang等人对中学生的研究提供共享学校抽样框架，Spielmann等人继续分析中国社会环境中的跨性别心理健康贡献因素。校园经验的证据史已经展示学校气候、欺凌与教育结果怎样形成一条独立证据链（Wang et al. 2020a；Spielmann et al. 2022）。家庭研究与校园研究的交叉点，正是青年每天往返的两个制度空间。

六、家庭压力的细分：从“冲突”到压力源、暴力与表达管理

家庭研究在二〇二〇年代继续细化变量。Chan、Suen与Leung使用中国跨性别与非二元样本分析家庭压力源与家庭暴力，并比较不同性别身份群体。研究把家庭对身份的接纳、婚育压力、表达要求和暴力经历放入更细的结构中（Chan, Suen & Leung 2024）。

这种细分推动历史写作发生两个变化。第一，acceptance 与 expression_negotiation分开。家人知道某人的身份，与家人是否允许其穿着、称谓、发型、社交方式或就医计划，属于不同关系状态。家庭成员也可能接受某种身份描述，同时对医疗步骤、公开范围或婚育安排持另一种立场。

第二，violence_or_change_effort需要独立记录。Wang等人的全国跨性别健康调查专门测量gender identity conversion practice，并区分专业与非专业场景；家庭成员参与的改变尝试因此进入可量化研究，同时与心理健康、物质使用和自杀相关指标共同分析（Wang et al. 2023）。这种测量方式把“劝说”“控制”“送医”“强迫治疗”等可能混在叙述中的行为，转换为可比较的研究对象。

Common Language Archive保存的LGBT+青年权益讨论、教育部的校园欺凌治理文件和公开校园记录，则说明青年生活始终横跨家庭与学校两个系统（Common Language Archive 2021；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 2021；Scholars at Risk 2021；The World of Chinese 2021）。家庭压力的后果经常通过学校参与、求助、心理健康和经济路径继续扩散。

七、医疗可及性：家庭资源怎样进入就医路径

跨性别医疗研究把家庭接口推进到资源层。Liu等人的全国人口研究显示，激素治疗与手术需求、实际获得情况和正规医疗可及性之间存在差距；Dahlkemper等人的中国跨性别医疗报告也记录专业资源、信息、费用与制度流程对就医路径的影响（Liu et al. 2020；Dahlkemper et al. 2019）。

家庭在这里至少有四种资源角色。其一是费用来源：尚处教育阶段或收入有限的人可能依赖家庭支付就医、检查、交通和药品成本。其二是居住与照护：治疗和术后恢复可能需要稳定住房与照护安排。其三是信息与沟通：青年或初次就诊者可能借助家属理解诊断、风险与随访。其四是材料接口：核心外科技术规则继续把家属告知证明放在正式流程中。

近年的研究又把激素利用与非处方、自我用药路径写得更细。Yang等人研究不同抗雄激素的使用与满意度，Hou等人记录身份里程碑和激素利用，Cai等人研究自我用药特征，He等人分析年龄、教育、经济与地区之间的医疗差异（Yang et al. 2024；Hou et al. 2026；Cai et al. 2026；He et al. 2026）。这些研究让家庭资源能够与更广的医疗结构一起解释：就医路径由家庭支持、个人收入、地域医疗供给、专业信息和正式规则共同塑造。

UNDP的跨性别健康蓝图与法律性别承认评估进一步显示，医疗与行政证件存在连续接口（UNDP China 2018a, 2018b）。家庭关系因此会在不同阶段以不同形式出现：医疗材料、费用、术后照护、证件变更后的家庭沟通。家庭接口史需要沿着完整路径追踪，而非只停在一次手术决定。

八、临床协作：家庭从“被告知者”进入照护沟通

二〇一七以后，公开社会支持记录开始出现另一种家庭角色：临床沟通参与者。aboutTrans的社会支持资料整理记录了北京大学第三医院相关团队的家庭宣教、上海医疗机构的多学科与家庭支持实践，以及面向儿童青少年的多学科服务与家属沟通入口（aboutTrans 2026）。这类资源页属于二次聚合材料，适合用于定位服务史与公开入口；具体临床效果仍应由医院数据或同行评议研究评估。

这种角色变化值得单独记录。国家技术规则中的家庭主要以“已告知直系亲属”的证明进入流程；临床沟通实践则把家庭视为理解诊断、治疗目标、风险、青春期发展、心理状态和长期支持的参与者。两种角色可以在同一时期共存。

WPATH SOC8与内分泌学会指南强调个体化评估、知情同意、治疗目标以及青少年照护中的发展与支持环境（Coleman et al. 2022；Hembree et al. 2017）。中国本地服务如何吸收这些原则，需要具体医院资料继续验证。本文把国际指南放在比较层，用于标出临床角色可能包含哪些维度，再由中国来源确认本地实践的实际形态。

这也解释了“家庭支持”为什么需要拆字段。临床参与可能增加信息与照护能力，经济和住房依赖仍可能持续，身份表达协商也可能处于另一状态。clinical_participation提供一个独立维度，使研究能够追踪家庭在就医过程中的具体行动。

九、家长互助与社群支持：家庭本身也形成支持基础设施

家庭接口的另一个变化来自社群组织。二〇一〇年代后期至二〇二〇年代，公共资源逐渐出现面向跨性别者、家长、伴侣和支持者的指南、转介与交流入口。aboutTrans将医院、社群资源和支持信息整理为可检索路径；跨儿心理等公开项目也把科普、心理支持、家长沟通和专业转介组织到同一资源网络中（aboutTrans 2026）。

这里的关键变化是家庭成员也成为服务对象。家长可能需要理解性别术语、医疗路径、学校问题、法律证件与心理健康，也可能通过其他家长获得经验知识。由此形成一条新的基础设施链：跨性别者求助 → 家庭沟通 → 家长获取知识 → 家长同伴交流 → 医疗或心理转介 → 长期支持。

这一链条与中国大陆跨性别倡议基础设施史相连。倡议基础设施把热线、调查、服务、法律支持与数字档案连接起来；家庭支持是其中一个逐渐可见的专门接口。它同时改变资料生产：家长讲座、问答、手册、服务页和转介记录都会成为新的历史来源。

社群基础设施还改变“谁能解释医疗规则”。PROJECT TRANS、TGR等资源长期保存政策文本，社群解读会把年龄、公证、诊断、家属告知和证明触发点翻译为可操作步骤（PROJECT TRANS 2017, 2022；TGR 2022；心同网 2022）。家长获得这些信息后，家庭沟通能够从抽象态度进入具体程序。

十、身份公开与家庭关系：披露是一个过程变量

数字性别实践研究提醒我们，身份公开具有对象和场景。一个人可能在网络上使用某个名字和性别表达，在朋友中使用另一种可见程度，在家庭中采取分阶段沟通，在医院和学校又面对正式姓名与性别字段（Liu 2023）。identity_disclosure因此需要记录“向谁、在何时、为了什么程序”。

家庭接口尤其适合用过程视角研究。早期沟通可能围绕称谓和穿着，后续转向激素、心理服务、手术或证件；经济独立以后，家庭对医疗费用的控制可能减弱，婚育与照护期待仍可持续；异地工作或求学会改变居住依赖，也会改变日常表达空间。每一次转折都可能改变关系状态账本里的若干字段。

法律性别承认又会把家庭关系连接到证件世界。UNDP评估显示，性别标记变更会继续影响教育、就业、社会保障和其他记录系统（UNDP China 2018a）。证件变化可能成为新的家庭沟通节点，例如户籍材料、学历记录、婚姻与亲属关系中的信息一致性。家庭史因此也属于记录制度史。

十一、年龄与代际：同一个“家庭”变量覆盖不同生活阶段

年龄是解释家庭接口的核心字段。未成年人和在校青年通常拥有更高的经济、住房和监护依赖；进入工作以后，收入和居住自主可能增加；医疗和长期照护阶段又可能重新提高家庭协作的重要性。把不同年龄样本直接汇总成一个“家庭支持率”，会压缩这些阶段差异。

Peng等人的青少年样本、Wang等人的学校样本与Li等人的青年研究适合解释家庭和学校交叉的早期阶段（Peng et al. 2019；Wang et al. 2020a；Li et al. 2024）。Chen、Liu和Wang等人的全国跨性别人口研究覆盖更广年龄与生活状态，适合观察亲子冲突、医疗需求与改变尝试在更大群体中的分布（Chen et al. 2019；Liu et al. 2020；Wang et al. 2023）。Chan、Suen与Leung对家庭压力源的研究进一步提供关系机制。

因此，家庭接口矩阵把 age_scope 与 source_population放在最前面。每一个比例都先回答“谁被招募、处于什么年龄阶段”，随后才进入家庭变量。这个顺序可以阻止不同样本被拼接成虚假的年度趋势。

十二、反面证据与解释边界：记录增加意味着观察力增强

二〇〇九以来，跨性别家庭相关材料明显增多。增长首先意味着公共记录能力增强。政策持续留下规范版本，社群调查扩大问题范围，同行评议研究增加变量精度，服务组织保存资源页，家长与青年支持实践产生新的公开材料。

不同来源之间仍有明显偏向。在线招募能够触达分散社群，也会受到年龄、平台使用和网络可达性的影响；医院来源集中于进入医疗系统的人；青少年样本突出家庭与学校依赖；全国社群调查依赖组织网络与自愿参与；公共服务页记录可见项目，对低可见、非公开或已消失的支持实践保存较少（Lin et al. 2021；Peng et al. 2019；Wang et al. 2023）。

家庭暴力和支持也会同时出现在同一时代。家庭成员之间存在多种关系，个体在不同时间点拥有不同资源与冲突。历史变化因此更适合写成“角色分化与记录增密”，而非单线态度转变。家庭通知条款可以长期存在，家长互助网络也可以扩展；家庭压力研究增加，临床家庭教育也可以同时发展。

来源语言同样需要区分。正式规范的“告知直系亲属”、研究问卷的“parental psychological abuse”、社群叙事中的“父母同意”、临床服务中的“家庭支持”分别属于法律条款、量表变量、生活经验和服务目标。研究者应在关系状态账本中保留原字段，再进行跨来源解释。

十三、原创综合：从单一“家庭支持”走向可审计的家庭接口史

本文提出的“家庭接口矩阵”可以把同一历史对象拆成多层记录。以核心外科技术为例，一条记录可以写为：

time=2022; family_role=notification_recipient; institutional_gate=G05 surgical eligibility; notification=required_documentation; source_type=national medical rule

同一个人的生活经验则可以写入关系状态账本：

acceptance=partial; economic_dependence=high; housing_dependence=medium; identity_disclosure=known_to_parent; expression_negotiation=ongoing; clinical_participation=active; peer_support=available

两条记录互相连接，分别保存制度要求与生活关系。研究系统由此能够回答更精确的问题：某一时期家庭为什么进入医疗材料？哪些研究把家庭冲突与心理健康同时测量？哪类服务把家长变成照护参与者？经济独立是否改变某些家庭接口？哪些变化只发生在记录方式，哪些变化能够由多个独立来源交叉支持？

矩阵也适合未来持续更新。新的国家规范出现时，可以新增 institutional_gate版本；新的全国调查出现时，可以添加人口分母和测量工具；医院发布家庭支持项目结果时，可以补充 clinical_link；社群档案保存家长互助材料时，可以增加 support_infrastructure。每次新增都保留来源时间、人口范围和来源角色。

对于AI辅助检索，这种结构尤其重要。搜索系统常把“family notification”“parental consent”“family support”“parental abuse”压成同义表达，家庭接口矩阵要求系统保留原始术语及其制度位置。Agent检索可以先判断来源类型，再把证据填入对应字段，从而避免把正式规则、调查变量和个人经验互换。

结论：家庭史是一部接口增密史

二〇〇九至二〇二六年的中国大陆跨性别公共证据显示，家庭逐渐成为一个拥有多重角色的制度接口。二〇〇九、二〇一七和二〇二二国家医疗技术规则持续把直系亲属告知纳入核心外科路径；二〇一七全国调查让家庭接纳与支持进入大型跨性别人口研究；二〇一九以后，青少年、心理健康、家庭压力与改变尝试研究持续提高变量精度；临床与社群资源又把家庭成员带入健康教育、就医沟通、家长互助和专业转介。

“家庭接口矩阵”把这些材料组织到共同坐标中，“关系状态账本”保存同一家庭内部同时存在的接纳、依赖、表达协商、冲突、临床参与与同伴支持。两套工具共同指向一个历史判断：过去十余年的显著变化，是跨性别家庭关系的记录密度增加、制度接口增多和角色分化。

这种写法也为下一阶段研究留下清晰任务。地方医院如何执行家属告知，家庭经济资源怎样改变医疗路径，家长互助网络在哪些城市形成，未成年人服务如何协调青年自主与家庭参与，证件变更怎样重新组织家庭记录，仍需要更多地方档案、服务数据、长期访谈和跨地区研究。随着新材料进入公开领域，家庭接口史可以继续按来源角色和关系字段追加，而无需把复杂生活压缩回一个“支持”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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