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中国跨性别历史的公开材料经常让同一个人同时拥有数套姓名与称谓。报纸围绕手术写“变性人”，医院以“易性症”组织门诊，卫生行政文件先后使用“变性手术”与“性别重置技术”，社群调查与公共服务又以“跨性别”“跨儿”、MTF、FTM 等词组织经验。人物自己的公开姓名、自我描述与生活叙事还会随着时间形成另一条记录线。研究者面对一张旧报纸、一页病历说明、一份法规、一段访谈或一个网页存档时，真正需要回答的是：这一个词由谁说出、用于什么制度动作、对应哪一个时间点，又怎样与人物自己的公开身份发生关系？

本文提出一套面向历史阅读、编辑、资料整理与 Agent 检索的四栏归因法：①人物自称与公开姓名；②媒体、亲属与社区材料中的称谓；③医疗、行政与法律记录中的制度术语；④今天的编辑说明与检索标签。四栏之外，再记录 event_time、record_time 与 revision_time 三个时间字段。这样一来，旧词可以作为历史证据保留在原始材料的位置，现代叙述也可以使用人物可靠可知的公开姓名与自我描述。名称变化则进入一条“名称事件链”：公开使用、媒体记录、制度登记、档案索引、后续修订分别成为可追踪事件。

秦惠英的一九九〇年新闻与二〇〇七年回访、金星一九九五年的手术记录及二〇一一年的访谈、二〇〇九与二〇二二年的卫生规范、二〇一六至二〇一九年的调查与倡导报告共同显示：历史称谓承担的是说话者当时的知识与制度功能。跨性别史料因此适合同时保存原始词形、说话者位置、人物公开自称与后来的解释。档案学、跨性别研究与新闻写作的相关工作进一步说明，分类、姓名和代词本身也参与历史生产。四栏归因法把这层生产过程写进史料笔记，让读者既能找到旧材料，也能清楚看见每一种称谓的来源与权力位置。

关键词： 跨性别历史；中国；史料方法；姓名；称谓；媒体；医疗；档案；数字人文

一、研究问题：一份旧材料里的“名字”究竟是谁的语言

跨性别历史拥有一种特别明显的史料现象：同一人物会被各类制度用各自的词描述。九〇年代的新闻报道常把手术作为人物故事的核心事件，于是“变性人”“变性舞蹈家”等词具有很高的媒体可见度；医院需要能够进入诊断、门诊与病历的术语；卫生行政部门需要能够连接医疗技术准入、伦理与质量控制的技术名称；社群组织与调查项目则需要能够让参与者表达身份、经历与服务需求的类别（卫生部 2009；UNDP 2016；国家卫生健康委 2022）。

这种差异在中国现代性别史里拥有更长的知识背景。Chiang 对近现代中国性科学、阉割、性别转换与 periodical press 的研究显示，关于身体、性别与“性转换”的知识长期在医学、科学、通俗文化与报刊之间流动；《Transgender China》又把历史、电影、戏曲、表演与现代文化中的性别越界放到跨区域研究框架中（Chiang 2012, 2018a, 2018b）。Zhou 与 Liu 对一九八〇至二〇二一年的一百五十四篇国家报刊文章进行内容分析，指出媒体会通过医学解释、社会化解释与“性别危机”框架把性别多元经验纳入治理议题（Zhou & Liu 2023）。媒体中的一个称谓因此同时记录了人物，也记录了编辑部、医学知识与国家治理在某个时点怎样理解人物。

本文把“词是谁的语言”放在第一位。研究者先识别说话者，再解释词义。一个报纸标题里的“变性人”首先属于新闻编辑的分类；一份卫生规范里的“易性癖病”首先属于当时医疗技术管理的资格语言；一位受访者说出的姓名与自我描述首先属于本人公开表达；今天的“跨性别”则可以作为现代检索与历史解释的上位词。四者进入同一张卡片以后，历史材料里的差异会变成可分析的信息。

二、材料与方法：四栏归因，加上三只时间钟

本文结合中国大陆公开报刊、医疗与行政文件、国际机构和社群调查、新闻采访、数字档案政策，以及跨性别史、档案学、分类研究和媒体研究。中国材料提供具体历史场景；Digital Transgender Archive、Homosaurus、新闻行业指南与 reparative description 实践提供跨档案方法的参照（DTA 2026a, 2026b；Homosaurus 2026；TJA 2026；Yale Library 2020）。

每一条人物或术语记录都建立一张四栏卡：

栏位记录对象典型问题
人物自称与公开姓名本人的公开姓名、自我描述、本人授权的旧称人物在这个时点怎样公开称呼自己？
媒体与社区称谓标题、记者叙述、亲属说法、社区帖子、节目介绍谁在称呼人物，传播对象是谁？
医疗、行政与法律术语诊断名、技术名、证件字段、判决和政策用语这个词连接了哪一种制度动作？
现代编辑说明今天的叙述用语、主题标签、检索别名、历史注释今天怎样帮助读者找到并理解材料？

卡片再加三只时间钟。event_time 记录事件本身，例如手术、采访、证件变更；record_time 记录现存材料形成的日期；revision_time 记录网页、档案描述或数据库后来更新姓名和元数据的时间。这一结构延续 GenderLibs 此前对事件时间与记录时间的区分，同时把“后来怎样被重新描述”加入历史链条。

这套方法尤其适合处理历史姓名。姓名至少拥有四种可能状态：本人公开使用名、当时制度登记名、媒体刊载名、档案检索别名。四种状态各自承担各自功能。研究笔记保留它们的来源关系，公开叙述则优先采用人物可靠可知的公开姓名。Digital Transgender Archive 的政策同样把 metadata 描述视为解释行为，并优先采用人物自己使用的语言和姓名；它也说明历史对象的其他姓名可能因材料原貌、检索和偏好变化而留在内容或元数据中（DTA 2026a）。这一做法给历史研究一个清楚的启发：原始记录层与今天叙述层可以同时存在，彼此通过归因连接。

三、秦惠英：一九九〇年的报纸标题与二〇〇七年的回访属于两个时点

秦惠英的公开材料展示了时间与说话者怎样改变称谓。二〇〇七年《南方周末》回访材料保存了一个关键报刊节点：一九九〇年八月三十一日，《文汇报》二版头条刊出《教授施妙术，须眉变女郎》，二〇〇七年的回访再以“中国第一位被媒体公开报道的变性人”定位秦惠英（南方周末 2007）。两层材料之间相隔十七年。

四栏卡会把这里的证据拆开。第一栏记录秦惠英在回访中的姓名与本人叙述。第二栏记录一九九〇年标题“须眉变女郎”和二〇〇七年记者使用的“变性人”。第三栏记录医疗过程、医生解释与当时能够进入医院系统的术语。第四栏由今天的编辑写明：这是一组关于中国大陆早期公开跨性别人物报道的重要材料，原始标题反映一九九〇年的新闻修辞。

这样的拆分能够保护两个历史事实。人物的公开生活与姓名拥有自己的连续线；报纸措辞也拥有自己的媒体史。Zhou 与 Liu 的研究说明，国家报刊在一九八〇年代以后持续借医学、家庭、教育与治理框架组织性别多元议题（Zhou & Liu 2023）。Ke Zhang 等人的语料研究又显示，中国英文新闻对性少数的健康、受害与进步框架长期并存；视觉材料还会通过身体、场景与社会角色形成另一层分类（Zhang et al. 2023；Zhang & Zhuang 2025）。秦惠英的报道因此同时是人物史料和媒体史料。

“首位”一类标签也适合进入专门字段。它记录的是某一资料库、某一媒体系统或某一研究者能够确认的公开记录范围。档案发现会继续增长，地方报纸、医院档案和个人材料也可能改变可检索边界。编辑可以记录 claim_scope = 公开媒体报道、claim_source = 2007 回访、claim_time = 2007。这样，历史称号成为一条有来源边界的命题。

四、金星：媒体反复讲“变性经历”，本人同时讲工作、家庭与法律承认

金星的材料提供另一种结构。一九九五年的手术成为纪录片《金星小姐》和后来大量新闻的历史锚点。二〇一一年前后，多家媒体在纪录片重新公开、电视评委风波和人物专访中持续使用“变性”“变性舞蹈家”等词（中新网 2011a, 2011b, 2011c）。同一时期的采访也保存了金星本人对工作资格、家庭生活、法律承认和个人经历的表达。CNTV 转引的专访中，金星直接把自己的法律承认与电视工作资格联系起来（CNTV 2011）。

四栏归因让这组材料产生更高分辨率。人物栏记录“金星”这个持续公开使用的姓名以及她在具体访谈中的自我描述；媒体栏记录标题和节目怎样突出“变性经历”；制度栏记录她提到的法律承认及与节目管理相关的制度说法；现代编辑栏用“舞蹈家、电视人、跨性别公共人物”等当代描述连接今天的检索。

这里可以看到媒体选择的强大作用。一个人物在数十年里拥有舞蹈创作、教学、电视、家庭与公共表达等多条经历，新闻标题却可以持续把一九九五年的手术放在最显眼位置。Bracco、Sczesny 与 Gustafsson Sendén 对欧洲新闻标题的比较研究说明，标题层的跨性别呈现会随着社会与法律环境形成系统差异（Bracco et al. 2024）。中国语境下的语料与视觉研究也显示，媒体分类会集中呈现健康、受害、争议与社会进步等少数框架（Zhang et al. 2023；Zhang & Zhuang 2025）。

因此，人物历史的编辑叙述可以给“媒体称谓”一个明确的说话者标签。例如：2011-09 / 中新网转引新闻晨报 / 标题突出变性经历。人物自己的表达则单独记录。两者并列以后，读者能同时看到媒体关注点和人物公开生活，而人物史也获得超越标题的厚度。

五、医疗词与人物身份：二〇〇九“变性手术”到二〇二二“性别重置技术”

医疗与行政文本拥有高度明确的制度功能。二〇〇九年卫生部《变性手术技术管理规范（试行）》把“变性手术”写入医疗技术准入、机构资格、人员资格和手术对象条件；文档中还使用当时的诊断与资格语言（卫生部 2009）。二〇二二年国家限制类技术规范采用“性别重置技术”，并以 G05 编码进入限制类医疗技术体系（国家卫生健康委 2022）。

这两份文件很适合解释“制度术语”与“人物自称”的区别。制度术语回答的是医院怎样开展一项技术、医生怎样满足资质、病例怎样进入流程、质量怎样被管理。人物自称回答的是一个人怎样描述自己的性别和生活。四栏卡把两者放在各自字段，研究者便能引用政策原词，同时在人物叙述中使用人物公开自称。

世界卫生组织 ICD-11 的变化进一步展示分类系统的时间性。WHO 将 gender incongruence 放入“与性健康相关的状况”章节，并说明这一调整反映当代对跨性别健康的理解（WHO 2026）。中国二〇一九年的医疗倡导报告则记录了受访者面对诊断、手术准入、家庭同意和信息获得时的经验（Amnesty International 2019a, 2019b）。同一位历史主体由此可能同时出现在诊断、技术、政策、调查与自述五种材料中。

档案卡最有价值的做法，是给每个制度词增加 institutional_function。例如“性别重置技术”的功能是医疗技术管理；“跨性别”在二〇一六年全国调查里的功能是研究人口与公共政策类别；个人在访谈里使用的姓名与性别描述则承担自我表达功能。一个词进入哪个制度，比单纯判断“新词”或“旧词”更能解释它的历史位置。

六、调查与社群材料：类别设计本身也是一条历史证据

二〇一六年 UNDP、北京大学社会学系与北京同志中心共同实施的全国调查收到近三万份有效问卷，覆盖法律、教育、就业、家庭、医疗、媒体与社会服务等领域，并把 sexual orientation、gender identity 与 gender expression 放进统一调查框架（UNDP 2016）。二〇一七年的中国跨性别群体生存现状调查以二千零六十份有效问卷进一步呈现跨性别女性、跨性别男性、genderqueer 与 cross-dresser 等类别和医疗需求（Beijing LGBT Center 2017；China Development Brief 2017）。二〇一八年的 UNDP 法律性别承认报告又把证件、教育、就业、医疗和社区倡导放入政策审查（UNDP 2018a, 2018b）。

这些报告让“类别设计”成为可研究对象。研究者可以记录一份调查提供了哪些选项、允许几种自我描述、怎样翻译英文术语、怎样把医疗需求与身份类别连接。Aguirre-Sánchez-Beato 对跨性别研究术语的概念综述指出，各类研究定义会突出身份、表达、身体、诊断、政治主张等各个维度（Aguirre-Sánchez-Beato 2018）。Thieme 与 Saunders 对 trans studies 引用实践的研究则把姓名、代词与引用关系视为学术共同体中的照护实践（Thieme & Saunders 2018）。

中国社群语言还会继续生长。近年的“跨儿”、FTM、MTF、FTX、MtX 等表达在服务、创作者和平台语境里拥有各自使用场景。今天的编辑可以把这些词作为检索别名和当代语境标签，同时让早期材料继续保留“变性人”“易性症”等原词。这样的双层索引能够连接各个世代的搜索入口，也保留词义变化本身。

七、姓名事件链：把公开使用、制度登记、媒体记录和档案修订拆成事件

姓名给历史研究带来最具体的归因任务。Trans Journalists Association 的最新 stylebook 建议新闻叙述使用人物当前姓名和代词来书写其过去，并把旧姓名的公开视为需要本人明确许可的高敏感信息；NLGJA 同样区分 birth name、deadname 与 legal name，强调法律姓名与人物实际使用姓名属于两类概念（TJA 2026；NLGJA 2026）。GLAAD 对跨性别受害者报道的指南也要求记者清楚标记警方、亲属或其他来源提供姓名的来源角色（GLAAD 2012）。这些新闻规范面向当代报道，历史档案还需要额外保存来源结构。

本文因此提出“名称事件链”：

public_name_use → media_record → institutional_record → archive_index → later_revision

链上的每个节点都记录时间、来源和权限。人物首次公开使用一个姓名是一个事件；媒体刊出这个姓名是第二个事件；证件或机构系统更新是第三个事件；档案把旧记录与新姓名建立检索关联是第四个事件；网页后来修订标题、标签或 alt text 又是第五个事件。研究者能够沿这条链解释“为什么某个数据库里还有另一个名字”，同时把今天的叙述稳定在人物可靠可知的公开姓名上。

Digital Transgender Archive 的 policies 为这种分层提供直接示范。DTA 优先使用材料中人物自己使用的语言和姓名，同时保留 contemporaneous language 的历史可检索性，并解释 metadata 创建本身带有解释和政治选择（DTA 2026a）。Trans Journalists Association 对网页后台标签、alt text 与旧 taxonomy 的建议则进一步把“前台叙述”和“后台检索资产”区分开：现代姓名可以成为主入口，历史别名可以通过重定向和受控索引继续支持查找（TJA 2026）。

这条链还适合处理匿名、化名与保护性姓名。人权报告常以化名保护受访者；司法材料可能使用某先生、某女士或首字母；社群文章可能采用长期网名。卡片可以分别记录 public_name、source_pseudonym、legal_record_name_status、archive_alias。名字由此成为带权限与来源的字段，并形成带权限与来源关系的结构化字段。

八、档案描述：保留原词、增加上下文、建立现代检索入口

档案描述决定读者能否找到材料，也决定读者第一次看到材料时得到什么分类。Rawson 对 transgender archival access 的研究指出，档案环境与语言会塑造研究者接触跨性别材料的方式；其关于 gender transgression 图像分类的研究进一步把 selection、organization 与 labeling 都视为产生知识的过程（Rawson 2010, 2017）。Drabinski 对 catalog 的 queer reading 同样强调分类系统具有历史与意识形态位置，研究者需要把目录本身当作可以解释的文本（Drabinski 2013）。

Digital Transgender Archive 的建设正是对发现问题的回应。跨性别史料散落在大学、社区组织、个人收藏、期刊、照片、zine 与数字文件中；较早的 finding aid 又常使用形成于当时的旧词。DTA 通过统一搜索入口和 metadata 将这些分散记录连接起来（Library of Congress 2026；DTA 2026b）。Homosaurus 则提供 LGBTQ+ linked-data vocabulary，让图书馆与档案能够在通用主题词之外增加更贴近社群使用的检索词（Homosaurus 2026）。

Yale 的 reparative archival description 实践展示了另一条可操作路径：旧描述拥有研究价值时，以说明性注释保存其来源，同时加入更尊重且更准确的现代描述；工作持续迭代并吸收社群生成的 preferred terminology（Yale Library 2020）。Archives for Black Lives in Philadelphia 的 anti-racist description resources 也把 creator-sourced description、legacy description、透明度与社区协作分开处理（SAA 2022）。这些经验可以迁移到跨性别史料：原始标题进入 transcription 字段，现代主题词进入 access 字段，编辑说明解释二者关系。

对中文历史材料而言，“双入口”尤其重要。一个研究者可能输入一九九〇年代报纸常见的“变性人”，另一位读者可能输入今天的“跨性别”。目录同时提供历史原词与现代检索词，两个入口都能抵达同一对象。词语变化由此从检索障碍转化为历史信息。

九、反证与复杂情形：四栏会在什么地方变得更重要

第一种情形是人物公开自称随时间变化。一个人在早期采访、后期采访和各类社交场景中可能使用多种描述。档案卡为每次公开表达附上日期与来源，历史变化就能被保留。Thieme 与 Saunders 的研究提醒学术写作关注作者希望怎样被引用；TJA 的规范也把个人请求与当前使用放在中心（Thieme & Saunders 2018；TJA 2026）。

第二种情形是历史人物留下的自述很少。二十世纪上半叶的报刊、医疗档案和警方记录常由机构生产，人物声音只以转述、引语片段或档案沉默出现。Gill-Peterson 对跨性别儿童史的研究展示了医疗档案与个人书信之间的张力；Chiang 对中国性科学史的研究也持续把医生、记者、科学家与性别少数人物放在同一知识网络中（Gill-Peterson 2018；Chiang 2018a）。这时四栏里的“人物自称”可以标注证据密度，而媒体和制度栏继续保留材料来源。

第三种情形是历史词具有检索价值，同时带有今天看来尖锐、病理化或陈旧的含义。DTA、Yale 与 Homosaurus 的实践都把“历史原貌”和“现代 access language”分成各自层级（DTA 2026a；Yale Library 2020；Homosaurus 2026）。研究者可以在引用标题、文件名、原始字段时保存词形，在作者叙述中明确其年代、机构与用途。

第四种情形是同一个人拥有法律姓名、公开姓名、艺名、网名与化名。Weathington 与 Brubaker 对 Wikidata 中 queer identities 的研究指出，规范化数据库在表达复杂 queer 身份时会遇到结构性张力（Weathington & Brubaker 2023）。数据库喜欢唯一字段，人的生活却常具有多值、时间性和情境性。名称事件链给每个名字增加时间与来源关系，使资料库能够保留这种复杂性。

十、原创综合：从“给人物贴一个正确标签”转向“记录标签发生的事件”

四栏归因法的核心综合，是把称谓从静态属性改写成事件。历史资料库通常容易把“姓名”“性别”“身份”当作一组固定字段；实际材料显示，这些字段会在各类制度里于各个时间产生。新闻编辑给出标题，医生写下诊断，公安或学校更新证件字段，社群组织设计问卷类别，人物在访谈里公开姓名，档案员后来修订 metadata。每一次动作都有自己的主体和日期。

因此，一个可重放的历史记录可以写成：

label_event = {term, speaker, target, function, event_time, record_time, source, confidence}

姓名则增加：

name_event = {name_form, role, used_by, valid_from, record_time, source, publication_permission, archive_visibility}

这两个事件结构把人物史与记录史连接起来。读者可以按人物聚合，也可以按媒体、医院、政策或社群组织聚合；还可以比较同一时期四个栏位的词是否同步变化。早期报纸的“变性人”可能在媒体栏保持高频，医院同时使用诊断词，后来社群栏已经采用“跨性别”，卫生行政又转向“性别重置技术”。这正是“语汇地层”在微观史料层面的实现方式（GenderLibs 2026）。

这一结构也给 AI 与搜索系统一个明确任务。检索器可以用历史词找回旧材料，再把结果展示到现代主题页；摘要器必须把词的说话者和年代一并带入；实体合并需要参考名称事件链，并将字符串相似度放在辅助位置。这样，搜索覆盖和人物尊重可以同时获得结构支持。

十一、实用阅读表：拿到一份旧材料时记录什么

步骤记录项输出示例
1材料身份1990-08-31《文汇报》报道；报纸二版
2事件时间手术、采访、登记等实际发生日期
3记录时间报纸、网页、文件形成日期
4人物公开姓名当时或后来可靠可知的公开使用名
5人物自称本人直接表达的身份、职业、关系或性别描述
6媒体称谓标题与记者叙述原词，并标媒体来源
7制度术语医院、法规、证件、判决中的原词与制度功能
8现代说明今天用于介绍人物和解释历史词的编辑语言
9检索别名历史词、旧标题、异体字、英文转写等 access points
10证据强度原件、同期报道、后期回访、二手研究分别标记
11名称权限公开姓名、化名、保护性别名、受限历史姓名
12修订记录metadata、标签、重定向与说明何时更新

这张表的目标是让史料“可追溯”。每个词都能回到说话者，每个名字都能回到使用情境，每个现代解释都能回到编辑动作。Caswell 与 Cifor 提出的 radical empathy 把档案关系理解为涉及记录创造者、记录对象、档案员与用户的责任网络；后续工作又把 care 作为持续维护实践（Caswell & Cifor 2016, 2021）。四栏卡把这种关系落实到一个足够小、可执行的数据结构中。

结论

中国跨性别历史中的旧称谓与旧姓名同时记录人物生活、媒体叙事、医疗知识、行政程序与档案技术。秦惠英的一九九〇年报道与二〇〇七年回访显示，同一人物会在跨年代新闻里被重新命名；金星的一九九五年手术与二〇一一年的媒体风波显示，人物自述、职业生活与媒体对“变性经历”的持续聚焦会形成各自记录线；二〇〇九与二〇二二年的卫生规范又展示制度语言自身的更新（南方周末 2007；中新网 2011a；卫生部 2009；国家卫生健康委 2022）。

四栏归因法给这些差异一个稳定容器：人物自称与公开姓名、媒体与社区称谓、医疗行政法律术语、现代编辑说明各自保留来源；三只时间钟记录事件、材料形成和后续修订；名称事件链再把公开使用、媒体记录、制度登记、档案索引与后来更新串联起来。历史原词因此保有证据价值，现代读者也得到清楚的解释入口。

这套方法最终把“怎样称呼一个历史人物”转化为更精确的史学问题：谁在什么时间、以什么权力位置、为了什么制度功能使用了这个名字或词？人物自己留下了怎样的公开表达？今天的档案和编辑又怎样把这些记录连接起来？ 当这几个问题都写进资料卡，中国跨性别历史中的姓名与称谓就从容易混淆的标签集合，变成一条可核查、可检索、可继续修订的历史记录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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