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二〇一五年春，一位后来在公开报道和倡导材料中以“C先生”“C某”或相近化名出现的跨性别男性进入贵阳一家体检公司从事销售工作。数个工作日后，劳动关系结束。接下来三年里，同一组职场事实先后进入劳动仲裁、劳动争议诉讼、人格权与平等就业权诉讼、二审程序、社群档案和国际机构活动。案件由此留下了一条少见的连续记录：一个职场冲突怎样被逐步翻译成“解除是否合法”“性别认同和性别表达是否属于人格利益”“差别待遇与解雇之间怎样证明因果关系”等不同法律问题（China Development Brief 2016；Yang 2019；同语 2018, 2020）。

本文把贵阳 C 先生案重建为一则司法过程史，提出“双轨司法翻译”模型。第一条轨道是劳动合同轨：雇主是否拥有足以支持解除劳动关系的事实和法律依据。第二条轨道是人格权／平等就业权轨：当事人的性别认同、性别表达、人格尊严、职场差别待遇与解除决定之间形成怎样的法律连接。两条轨道共享大量事实，承担的证明任务却不同。二〇一六年底的劳动争议判决主要在第一条轨道上提供工资和经济性救济；二〇一七年至二〇一八年的人格权和平等就业权程序则把性别认同与性别表达更明确地带入司法语言，同时继续面对歧视动机和因果关系的证明门槛（PinkNews 2017a；台北时报/AP 2017；同语 2018）。

文章进一步建立“案件证据链”：workplace_event → arbitration_record → labor_judgment → personality-rights_judgment → appeal_language → advocacy_archive → academic_citation → later_case_comparison。这个模型把一个案件的历史影响放在记录累积和概念迁移中考察。C 先生案的重要性因此来自多层叠加：它产生了具体劳动救济；让“性别认同／性别表达”进入更清晰的裁判表述；形成倡导组织可保存、研究者可引用、后续案件可比较的公共档案；也展示了中国就业反歧视法在开放式平等原则、一般人格权和具体证明规则之间如何寻找接口。

关键词： 中国大陆跨性别历史；C先生案；就业歧视；平等就业权；劳动争议；性别认同；性别表达；人格权；司法史

一、为什么把一个就业案件当作历史对象

跨性别历史常通过人物、医疗、社群组织、公共语言或行政制度被书写。诉讼提供另一种史料结构。一次诉讼会把散落在工作场所、管理谈话、劳动合同、工资支付、身份表达和社会偏见中的经验，压缩成可以提交、质证、裁判和上诉的记录。法律文书同时进行选择：它决定哪些事实进入裁判理由，哪些概念拥有法律位置，哪些主张需要额外证据。对跨性别史而言，法院材料因此既记录生活，也记录制度怎样理解生活。

C 先生案尤其适合做案例史。第一，它处在二〇一〇年代中期中国大陆“跨性别”“性别认同”“性别表达”等概念快速进入调查、倡导和公共讨论的阶段。UNDP 二〇一四年国别报告与二〇一六年全国调查把就业、教育、家庭和公共服务中的性少数经验纳入系统性观察，形成案件之外的社会背景（UNDP 2014, 2016）。第二，案件留下了多种时间相邻而立场不同的来源：当事人和律师陈述、仲裁报道、国内外新闻、社群组织档案、后续法学论文和法院关于平等就业权的制度材料。第三，同一争议经历两条不同诉讼轨道，使“违法解除”与“就业歧视”之间的区别变得可观察。

本文以二〇一五年至二〇一八年为核心时段。二〇一九年以后的小马案、当当网案以及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案例一八五号只作为后续比较，用来观察 C 先生案产生的法律语言怎样进入更密集的平等就业司法时间线（RFA 2019；Cornell LII 2020；最高人民法院 2022）。这种安排把后来的制度发展当作“后见参照”，同时保留 C 先生案在其发生年代中的制度条件。

二、材料与方法：给每个案件命题标注来源层级

本文使用四组材料。第一组是与案件同时期的新闻记录。China Development Brief、中国新闻网、South China Morning Post／Associated Press、New York Times News Service 的转载、AFP、PinkNews、Associated Press 等来源记录了立案、仲裁、劳动诉讼和人格权诉讼的重要节点（China Development Brief 2016；中国新闻网 2016；SCMP/AP 2016；台北时报/NYT 2016；GMA/AFP 2016；PinkNews 2017a）。新闻报道对工资数字、工作日数和案件标签存在细微差异，本文把这些差异保留下来。

第二组是同语等倡导组织保存的案件档案。二〇一八年材料集中记录二审裁判中关于性别认同、性别表达、人格尊严和平等就业的表述；二〇二〇年的影响性诉讼回顾进一步整理了案件路径和后续影响（同语 2018, 2020）。这些资料具有明确倡导立场，本文把它们与同时期新闻、学术分析和后来司法材料交叉核对。

第三组是法律和制度材料，包括《劳动法》《就业促进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平等就业权纠纷的材料和二〇二二年指导案例一八五号。指导案例一八五号把与“工作内在要求”关联程度作为判断就业差别待遇的重要尺度，并把《就业促进法》第三条末尾的开放式结构纳入裁判解释（全国人大常委会 1994/2018, 2007/2015；最高人民法院 2019, 2022）。这些后来制度文本为判断 C 先生案所处的历史阶段提供参照。

第四组是案件本身和中国性少数就业、法律动员、跨性别污名及社会条件的学术研究。Chengming Yang 直接以 C 先生案讨论跨性别劳动平等权；Suen、Chan 与 Badgett 用大样本调查呈现中国 LGBTI 人群的就业经验；Chua 讨论威权环境中的法律动员；Wang 与 Liu 分析中国线上法律行动与公共表演；Hildebrandt、Chiang、Bao 等研究则把案件放入更长的社群组织、性／别知识和同志行动史中（Yang 2019；Suen, Chan & Badgett 2020；Chua 2019, 2022；Wang & Liu 2020；Hildebrandt 2013；Chiang 2018；Bao 2018）。

本文把每个关键法律命题做成七字段的“案件命题卡”：

字段记录内容历史用途
event_time职场事件或程序发生时间区分事件与后来回忆
forum仲裁、劳动诉讼、人格权／平等就业诉讼、二审确认制度位置
claim当事人提出的法律命题追踪权利语言
evidence合同、工资、考核、管理表述、证言等追踪证明结构
holding_or_reported_proposition裁判或可靠报道可支持的命题避免扩大判决含义
record_time新闻、档案或论文形成时间处理后见解释
later_reuse后续案件、倡导或研究怎样引用追踪影响路径

这套方法同时建立一条案件证据链：职场事件进入仲裁记录，仲裁进入劳动裁判，劳动裁判留下的问题进入人格权与平等就业诉讼，二审语言进入倡导档案和学术引用，再被后续案件用作比较材料。一个案件的公共意义由这些记录逐层积累。

三、二〇一五年：短暂劳动关系怎样成为争议起点

公开材料普遍把争议起点放在二〇一五年四月。C 先生以男性外表和表达进入贵阳慈铭健康体检管理有限公司一类的体检服务企业，从事销售相关工作。报道对他实际工作天数有“约七天”“八天”“九天左右”等差异；这种差异说明公开记录来自不同采访和程序节点。本文保留“数个工作日后解除”这一共同命题，并在需要具体数字时标明来源（China Development Brief 2016；中国新闻网 2016；台北时报/NYT 2016）。

公开材料呈现出多组并行的解雇理由。公司一方曾以销售业绩、服从管理或试用期表现解释解除；当事人一方则指出管理人员对其着装、性别表达和“看起来像男性”的状态作出评论，并认为这些态度构成解雇背景（SCMP/AP 2016；中国新闻网 2016）。这些表述后来分别进入两套法律问题。

在劳动合同轨道上，关键问题是雇主能否用证据证明解除条件已经成立。试用期考核、岗位要求、业绩记录、管理流程和工资支付都属于这一轨道的材料。在平等就业／人格权轨道上，相同的管理谈话又承担另一种功能：它可能帮助说明公司怎样理解当事人的性别表达，以及差别待遇与解除之间是否存在因果连接。

这正是案件后来形成“双轨司法翻译”的起点。同一事实在不同程序里拥有不同法律任务。

四、二〇一六年春：仲裁把职场冲突变成可裁判记录

二〇一六年三月，劳动争议仲裁进入公开报道。China Development Brief 把案件称为中国公开报道中首批以跨性别就业歧视为核心的仲裁之一；中国新闻网则以当事人的服装和性别表达为新闻入口，记录仲裁已经立案（China Development Brief 2016；中国新闻网 2016）。四月十一日前后，South China Morning Post／AP 等报道仲裁开庭，国际媒体由此把案件带入更广泛的跨性别权利讨论（SCMP/AP 2016）。

仲裁阶段暴露出第一个制度翻译问题。当事人能够描述自己经历了与性别表达相关的差别待遇；仲裁机构需要把描述放进现有劳动法请求。工资、劳动关系和解除理由拥有成熟的法条接口，而“性别认同”“性别表达”在当时的就业反歧视成文法中缺少专门列举。二〇〇七年《就业促进法》第三条明确规定劳动者依法享有平等就业和自主择业权，并列举民族、种族、性别、宗教信仰等因素；性别认同与性别表达后来主要借助开放式平等原则、一般人格利益和司法解释空间进入具体争议（全国人大常委会 2007/2015；Yang 2019）。

五月前后的报道显示，仲裁对短期工资作出一定处理，同时接受或较大程度接受企业关于工作表现的解释。仲裁层面的救济因此集中在短期工资，C 先生提出的歧视因果主张继续进入后续程序的证明结构（GMA/AFP 2016；搜狐/参考消息 2016）。这里出现了案件史上的第一处分岔：劳动关系中的工资与解除问题已经获得一条救济路径，歧视命题则进入另一套证明结构。

仲裁结果推动争议进入法院，也让案件开始产生持续的公共档案。新闻把仲裁争议保存下来，后续诉讼可以重新组织相同事实。

五、二〇一六年底：劳动诉讼首先回答“解除是否合法”

仲裁之后，争议进入法院。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底，贵阳市云岩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劳动争议裁判。同期英文报道对金额表述存在差异：有的写为八百四十三元工资加一千五百元补偿，有的以约两千元概括救济（PinkNews 2017a；相关国际报道 2017）。比具体数字更稳定的共同命题是：法院认为企业用于支持解除的证据力度有限，向 C 先生提供工资与经济性救济，并把“解除是否合法”与“解除是否由跨性别身份／性别表达导致”视为两个独立证明问题。

这一区分构成案件的基础结构。违法解除询问雇主是否具有法律上足够的解除依据。就业歧视询问不利就业行动是否与受到保护或具有保护价值的个人特征存在因果联系。第一项命题成立以后，第二项仍需要关于动机、差别待遇、比较对象和因果关系的证据。C 先生案把两个问题并置，使它后来成为讨论“部分胜诉”“间接胜诉”和歧视证明门槛的重要案例（Yang 2019；同语 2020）。

劳动轨道的意义也在这里体现。法院可以直接在现有劳动法结构中审查企业解除理由的证据支撑，并据此提供工资和经济性救济。劳动合同法理提供了一个先行接口：当公司陈述的绩效或管理理由证据薄弱时，劳动者能够获得与解除相关的具体救济。

与此同时，C 先生继续推进关于平等就业和人格尊严的主张。案件于是从“合同是否合法”转向“性别表达在就业关系中应当怎样被法律理解”。

六、二〇一七年：人格权和平等就业权成为第二条轨道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日前后，C 先生的人格权／平等就业权相关诉讼开庭。与劳动争议相比，这条轨道要求法院直接处理性别认同、性别表达和人格尊严。七月二十六日前后，一审结果进入公开报道。Associated Press 的报道与成都商报经心同网保存的材料都记录了一个重要变化：法院认可平等就业权受到侵害，并出现两千元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救济表述（台北时报/AP 2017；成都商报/心同网 2017）。

这里需要区分报道能够支持的命题与后来概括。新闻常把结果写成“中国跨性别就业歧视案胜诉”，倡导材料则强调裁判第一次更明确地触及性别表达。历史写作更适合拆分成三个层次：其一，法院给予了与人格／平等就业有关的救济；其二，裁判语言开始正面评价因性别表达产生差别待遇的问题；其三，关于解除决定与跨性别身份之间的因果关系，仍然保留严格的证据要求。三个层次同时存在，构成案件的复杂性（Yang 2019；同语 2018）。

一审人格权轨道让原本在新闻中使用的“跨性别就业歧视”获得更接近司法命题的形态。它也使案件的公共身份发生变化：早期材料围绕“穿男装被开除”这种媒体标题组织事件，后来的案件档案越来越围绕“性别认同”“性别表达”“平等就业权”和“人格尊严”组织语言。

这种词汇变化本身就是法律史。司法程序把社群术语翻译为已有民事权利框架能够承载的概念。

七、二〇一七年至二〇一八年：二审怎样留下更持久的法律语言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前后，案件进入二审；二〇一八年初，二审结果和裁判表述通过同语等公开档案广泛传播。同语保存的材料把法院关于性别认同和性别表达的表述作为核心：自然人的性别认同和性别表达涉及一般人格利益，社会成员的选择和表达应获得尊重，就业中的平等待遇应覆盖各种性别认同与性别表达（同语 2018）。

这段语言的历史价值大于单一赔偿数字。二〇一八年前后的中国劳动与就业反歧视成文法明确列举民族、种族、性别、宗教信仰等类别，性别认同和性别表达通过一般人格权和平等原则获得司法接口。二审把这些概念放进裁判语境，使它们从倡导报告和新闻语言进一步进入可被法学研究、社群组织和后续案件引用的司法记录（Yang 2019；同语 2020）。

与此同时，二审继续体现因果证明的困难。一个工作场所可以同时存在对性别表达的轻视、绩效争议、管理冲突和解除决定。法院需要判断哪些事实能够证明差别待遇，哪些事实能够进一步证明不利就业决定由特定身份因素驱动。C 先生案提供了尊重与平等的原则性语言，也把“原则成立之后怎样证明具体因果”留给后续实践。

因此，二审完成了一处重要接口建设：性别认同和性别表达被放进一般人格权与平等就业的司法语言，未来案件可以在此基础上继续发展证据和救济规则。

八、“双轨司法翻译”：同一组事实为什么产生两套法律命题

8.1 劳动合同轨：审查解除理由

劳动轨道围绕合同和管理行为展开。企业提出的业绩、试用期表现、岗位要求和管理理由，需要由考核、记录、流程和其他证据支持。法院能够在现有劳动法框架中判断这些理由的证明力。这个轨道将“我为何失去工作”翻译成“企业是否拥有合法、真实且有证据支撑的解除依据”。

8.2 人格权／平等就业权轨：审查身份与差别待遇的连接

第二条轨道把焦点放在性别认同、性别表达、人格尊严和公平就业机会。管理者如何谈论当事人的衣着、外表和身份，企业如何对待其工作表现，以及相似员工是否受到不同待遇，都可能进入证明。这个轨道将“工作场所怎样看待我的性别表达”翻译成“某种个人特征是否触发了法律上相关的差别待遇”。

它最持久的贡献是分类。二〇一八年的二审语言把性别认同和性别表达置于一般人格利益的保护范围。当时就业反歧视成文法明确列举的是其他传统类别，司法通过一般人格权把新的生活经验与既有平等原则连接起来。

8.3 两条轨道的连接：相同证据承担不同任务

一段管理者表述，在劳动诉讼中可以帮助检验解除理由是否真实；在歧视诉讼中又可能帮助判断动机。一次绩效考核，在劳动轨道上可以证明工作能力，在平等就业轨道上则可能成为企业提出的替代性解释。同一证据由此在两种法律语法里承担不同任务。

本文把这个过程称为双轨司法翻译。案件在两个程序中反复重写同一组事实的法律功能，每一次重写都留下新的公共记录。

九、“案件证据链”比“第一案”标签更能解释历史影响

公开报道经常把 C 先生争议称为“中国首例跨性别就业歧视案”“首例跨性别就业平权案”或相近名称（China Development Brief 2016；SCMP/AP 2016；RFA 2019）。这些标签是重要史料：它们说明当时的媒体、律师和倡导者把案件理解为具有开创性。历史研究仍需要给“第一”加上记录边界，因为私下调解、公开记录之外的仲裁、旧案分类方式以及数字档案缺口都可能影响可发现性。

更稳健的历史指标是证据链密度。C 先生案拥有连续的程序、媒体与社群记录：

2015 workplace event → 2016 arbitration record → 2016 labor judgment → 2017 personality-rights / equal-employment judgment → 2018 appellate language → advocacy archive → 2019 academic analysis → 2019–2022 later-case comparison。

每一层都提高案件的可引用性。劳动仲裁使事件进入正式争议记录；法院裁判把事实转化为法律命题；倡导档案保存裁判中的性别语言；学术论文把案件放入国际劳动平等权与中国法框架；后来案件再把它作为前例背景。历史影响由“被不断重新使用”形成。

这也解释了数字档案的重要性。中国跨性别法律史的很多节点由新闻转载、倡导组织静态档案、法院网站和学术数据库共同保存。单个平台失效会削弱证据链，多种来源的交叉保存则使案件继续可研究。

十、案件之外：就业歧视为何连接家庭、教育、医疗与证件

C 先生案聚焦就业，相关研究显示就业经验嵌在更大的制度网络中。中国 LGBTI 大样本就业研究发现，性与性别少数在求职、工作环境和身份披露方面面对系统性压力（Suen, Chan & Badgett 2020）。全国公众态度研究显示对 LGBT 群体的歧视形成连续谱，而跨性别和性别非常规群体面临独特污名（Wang et al. 2020；Wang & Chan 2024）。

跨性别青少年研究记录了欺凌、忽视和家庭压力（Peng et al. 2019）。江苏跨性别女性的质性研究把身份披露、污名、歧视和医疗可及性放在同一生活路径中（Yan et al. 2019）。后续研究进一步把学校歧视与心理健康结果连接起来，并显示环境支持的重要性（Spielmann et al. 2022）。全国跨性别与非二元群体研究则记录了与性别认同和性别表达相关的家庭压力与暴力（Chan, Suen & Leung 2024）。

这些研究把就业放在更广的社会与制度领域。教育影响学历与求职机会；家庭接纳影响住房、流动和经济储备；医疗可及性影响请假和文件；身份文件影响工资、保险、背景核验和职场设施；社会承认影响劳动者能否在不同系统中维持一致身份。C 先生的劳动争议正处在这些制度历史的交叉点。

中国酷儿组织研究提供另一层解释。Hildebrandt 描述 LGBT 组织怎样在变化的政治机会结构中形成适应性关系；Wang 与 Liu 展示法律动员怎样通过表演、专业知识和媒体流通制造公共可见性；Bernot、Yang 与 Davies 的近期研究则讨论政治环境收紧后更隐形的酷儿组织与互助方式（Hildebrandt 2013；Wang & Liu 2020；Bernot, Yang & Davies 2025）。案件之所以能够持续产生影响，也依赖律师、社群组织、媒体和研究者维持这条记录链。

十一、从 C 先生到后续案件：司法时间线逐渐变密

二〇一八年以后，平等就业权的司法时间线进一步变密。二〇一九年，一位公开化名“小马”的跨性别女性在杭州提起平等就业权诉讼。媒体和同语都把她的案件与 C 先生案进行比较，这说明更早的贵阳案件已经成为新诉讼的参照点（同语 2019；RFA 2019）。

二〇二〇年的当当网劳动争议产生另一组裁判命题。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支持劳动关系恢复，并在公开案例材料中强调尊重劳动者依法登记的女性身份。案件涉及医疗休假、手术隐私、职场设施和身份记录，进一步把跨性别就业问题从“解雇动机”扩展到复职、设施安排和日常职场互动（Cornell LII 2020）。

最高人民法院二〇二二年发布的指导案例一八五号则提供了更明确的“工作内在要求”尺度。该案本身处理地域歧视，而其裁判要点强调招聘限制与岗位内在要求之间的关联，并把《就业促进法》第三条理解为开放式平等就业规范（最高人民法院 2022）。它为分析身份因素、岗位要求和差别待遇提供了更清晰的一般结构。

把这些后续节点与 C 先生案放在一起，可以看到一条从个案翻译到一般标准逐渐增密的路径：早期案件需要借助劳动合同和一般人格权搭建接口；后续案件拥有“平等就业权纠纷”这一更清楚的案由和更丰富的判例语言；指导案例又把“工作内在要求”确立为判断差别待遇的重要尺度。C 先生案处在这条时间线的较早位置。

十二、反证与边界：这个案例能够说明什么

第一，公开来源对工作日数、仲裁和裁判金额存在小幅差异。本文把多个来源共同支持的结构性命题作为主线，具体数字只在来源可辨时使用。这种处理让冲突版本成为档案史的一部分。

第二，劳动合同结论与歧视动机承担分开的证明任务；人格权和平等就业原则的认可也保留独立的因果与比较证明要求。双轨模型用两套证据结构保存这种差异。案件的历史价值来自两条轨道的并行及其不同证明功能。

第三，媒体和倡导组织常用“首例”提高案件公共辨识度。本文把“首例”作为当时人的公开定位保存，并把其范围限定为当前可发现的公开记录。中国劳动争议大量通过内部协商、仲裁或地方程序处理，旧记录的数字化程度存在差异。

第四，案件中的性别语言具有年代性。二〇一六年至二〇一八年的新闻、律师陈述和裁判可能使用“变性人”“跨性别者”“性别认同”“性别表达”等不同词。本文在叙述中使用今天较稳定的“跨性别男性／跨性别”作为解释词，同时保留来源标题和关键裁判语汇，以便读者识别历史层次（Chiang 2018, 2021）。

第五，C 先生案是一条具体诉讼轨迹。全国性调查与后续研究显示跨性别者还面对教育、家庭、医疗、住房、文件和更广泛社会污名。就业诉讼处理的是其中一个制度接口（Lin et al. 2021；Spielmann et al. 2022；Chan, Suen & Leung 2024）。

这些边界让案例史承担更准确的任务：它以法律概念怎样被制造、保存和复用为观察中心，并把结论限定在这条具体诉讼轨迹。

结论：一个案件怎样变成公共法律档案

贵阳 C 先生案的历史意义来自持续三年的程序转换。二〇一五年的短暂劳动关系首先产生职场事实；二〇一六年的仲裁把它们转化为工资、解除理由和劳动关系问题；二〇一六年底的劳动诉讼在解除合法性上提供具体救济；二〇一七年至二〇一八年的人格权和平等就业程序进一步把性别认同、性别表达、人格尊严和差别待遇写入更清晰的司法语言。其后，社群档案、法学研究和后续案件继续引用这些记录（Yang 2019；同语 2018, 2020）。

“双轨司法翻译”解释了这段历史的核心机制。劳动合同轨与人格权／平等就业轨共享工作场所事实，分别要求解除依据与歧视因果的证明。第一条轨道可以在现有劳动法结构中较早产生工资和经济性救济；第二条轨道则推动性别认同和性别表达进入一般人格权与平等就业语言。两条轨道的并行，使案件同时成为劳动法史和跨性别公共史的节点。

“案件证据链”则解释了它为何能够持续产生影响。事件、仲裁、判决、上诉、倡导档案、学术引用和后续案例比较构成一条可重复访问的记录路径。对跨性别历史研究而言，保存这些中间层与保存最终判决同样重要：概念往往在程序之间移动时获得新的含义。

二〇二二年的指导案例一八五号、杭州平等就业案件和当当网劳动争议表明，中国就业平等司法后来拥有更多可供引用的案由、标准和裁判语言。回看二〇一五年至二〇一八年的贵阳案件，可以更清楚地看到这些语言怎样从早期接口逐步形成。C 先生案由此成为一块可定位的历史截面：它记录了跨性别生活经验进入劳动法、人格权和平等就业权语法的具体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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